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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 10, 2019

「在這世上我們無所羨慕。」——關於北韓人民真實生活、關於脫北者的書《我們最幸福》


多年前閱讀喬治歐威爾在1948年所寫下的寓言式小說《1984》,就非常的訝異於現今世界上竟然還存在著極其相似的國家。後來的幾年開始瞭解到一些極權主義的歷史、以及世界上僅存的最近似共產主義的國家北韓。我開始發覺這世界其實是很複雜的,它充滿謊言。想起喬治歐威爾所說的:『當過去被抹去痕跡,抹去的過程被遺忘,謊言就變成了真話。』我才開始領悟到為何這世界上許多人可以如此不知羞恥的說謊——因為當你說的謊夠用力,謊話會變成真的。

世界上不少人迷戀這種真理,例如中國與北韓。小時候讀到中國屬於共產主義、馬克思是一種幸福理想的時候,我總是很納悶,中國的共產主義到底在哪裡?馬克思所謂的理想又在哪裡?是我書沒讀好?後來才了解了一些事實:中國共產主義是假的,只有中國共產黨才是真的;馬克思主義是假的,只有馬克思自助餐才是真的;共產主義的美麗烏托邦是假的;人們窮到沒飯吃才是真的。現實世界存在的都是一堆似不像的東西。這時候或許我們習 皇(因為是皇上所以前面空一格表示尊敬)免不得又會重新拿起馬克思主義來自助餐一番,並且可能會很文青的說:『我們若不是共產主義,就是在共產主義的路上。』我唯一體悟到的,就是共產主義式「有夢最美」的意識催眠是多麼浪漫啊。



南北韓分裂與徒勞無功的戰爭

要瞭解到北韓為何演變到這樣,從歷史脈絡可以大概了解。尚未分裂的大韓帝國在二戰前被日本併入版圖,後來日本這個好戰的小白目在二戰被各國壓制,1945年8月7日,蘇聯跟日本宣戰(那是日本投降前一個禮拜),在日本的領土朝鮮上一路南進,美國看了很著急,因為雖然蘇聯是盟友,但是他們也擔心蘇聯奪下整個朝鮮(大韓帝國)之後,以此作為跳板,把日本也給吃下來。因蘇聯的攻打不斷的在向南推進,美國沒有多少時間評估,於是很臨時的畫下了38度線(沒有任何依據),分割了朝鮮的範圍。以此跟蘇聯商量38度線以北,由他們受降、以南則由美國受降。殊不知這才是災難的開始,因為韓國人開始非常美送,自己明明就是受害者,為什麼還要像東西德一樣被分割,於是內部也分裂成許多派系,而美蘇兩方誰也不讓步,以至於難以促成一個獨立的韓國,1948年,南北韓各自獨立,蘇聯共產主義陣營挺北韓的金日成;南韓則是由反共的美國挺李承晚。因為雙方陣營的理念非常不同,因此1950年韓戰爆發。


一個韓戰,各自表述,雙方都說是對方先打的。

於是乎,1950年8月得到蘇聯支持的金日成,幾乎快攻下整個南韓領土,而同年9月麥克阿瑟(他真的很忙)指揮美軍,從仁川兩棲登陸,又一路反打了回去(後來聯合國的軍隊也加入美方),一路打退到逼近北韓與中國的邊界鴨綠江,這時候中共突然又加入戰局,挺蘇聯與北韓,又把美軍及聯合國大軍反打了回去。最後當然是傷敵一萬自損八千這種兩敗俱傷的慘痛局面,打了三年多,1953年7月27日,雙方簽訂停戰協定,近三百萬人死亡之後,一切又回到最初的原點:三十八度線。

(動態圖引用維基百科


從共產經濟奇蹟到人民餓到吃草

我原以為《1984》所寓言的世界夠可怕了,直到閱讀完許多脫北者的故事,查證了一些影片跟歷史,發現在北韓所發生的現實,恐怖程度更勝歐威爾的小說。我曾經看過一個國外攝影師拍攝一個瘦弱的北韓人民在拔草的照片,並且據聞北韓人民餓到吃樹皮,其實很難以相信,畢竟我們這些局外人對於北韓穿鑿附會的想像太多了。餓到需要吃草跟吃樹皮這種事,就連喬治歐威爾都無法幻想出那麼奇異的描寫。北韓在1960年代,可說是經濟奇蹟的代名詞。當時的北韓甚至比南韓的生活還要富足,在相對艱困的生存條件下幾乎是實現了共產主義,人們不須繳稅、零失業率、免費住房、免費醫療、免費教育等等美好成就。著實就是一個共產主義下的烏托邦。不過殘酷的現實是什麼呢?或許推測不完全的準確,不過從歷史脈絡可以大概推估,北韓的共產主義美夢開始崩潰,起源於世界時局的改變、還有共產體制的弱點、錯誤的官僚政策。

我要解釋前面講的意味著什麼:北韓其實並不完全靠自己實現共產主義,而是有蘇聯跟中共這兩個共產老盟友在背後支持。這個「支持」即是提供了非常多資源和資金的援助。但1970年南韓的經濟開始超越北韓,接著又一個十年,北韓根本是看不見南韓的車尾燈。這時候的蘇聯和中共開始也走向資本主義,想著要賺錢了,頻頻跟有錢的南韓打交道,蘇聯解體之後,俄國更不顧共產國家情面,時不時的叫北韓還錢。而且俄國賣給北韓的東西,也開始沒有友情價了。除此之外,北韓一直以來需要向中國大量進口燃料和糧食,後來中國因為擔心國內的問題,也漸漸不提供給北韓援助,不但沒有盟友的支持,也付不出錢來,陷入惡性循環:停電變得頻繁 > 工廠沒電運轉 > 沒辦法生產物品 > 沒有東西可以出口 > 賺不到錢 > 沒錢可以付燃料和糧食 …最後北韓開始缺乏糧食。

2014年NASA的衛星圖拍到的北韓依舊時常停電

與此同時,北韓為什麼會因為失去外援而那麼迅速的崩潰,其實正是因為共產體制的弱點——缺乏生產力及競爭力。當時的北韓是採集體農場耕作,也就是田是國家的,農人一起耕作國家的田,並且收成全數上繳給國家,接著才會分配給人民。共產制度下,工作幾乎可以趨近飽和,但卻缺乏競爭力與生產力,技術也停滯不前。由於國家的配給越來越少,人們開始餓肚子,所以耕作的農人會把收成的一部份藏起來,同時變得不願意在集體農場努力耕作,反而農人私下偷種的私人小菜園都比集體農場的農作物來的好,對北韓政府來說,這又是一個惡性循環。

北韓的奇蹟與光景幾乎停留在60年代。再者更致命的是當時的北韓過於注重軍事與核武,不但擁有極多的軍人(當時北韓兩千三百萬人中有一百萬是軍人),還無視於國內赤貧的問題堅決發展核武,花費極多的資金在軍事方面(核武和軍人的薪俸),這一連串問題導致了北韓史上嚴重的飢荒。

北韓的入不敷出讓國內經濟自殺式的往下掉,工廠停止運轉後,人們開始無法正常工作,也慢慢領不到微薄的薪水和食物配給,糧食配給一天比一天少,最後完全領不到。說來非常荒謬,但是脫北者敘述這段歷史時,每個人都會提到當時人們時常餓肚子,並且開始要自己想辦法尋找食物,自力更生。當時的北韓政府還宣稱停電跟缺糧都是邪惡美帝主義的制裁(什麼都要怪美國就對了),要大家進行一次「苦難的行軍」,一天吃兩餐!(中國的兩個剛剛好不夠絕,我覺得北韓的一天吃兩餐才是屌打全球的神奇政策)

住在權力中心的平壤還算過得去,但是住在平壤以外85%的人民生活就非常的困苦了,《我們最幸福》的作者得知曾在北韓清津生活的一個媽媽,家中稱得上富足,三餐能飽足,還擁有電視機(在北韓很少人能擁有電視機),因為國內缺糧的關係,他們也開始領不到政府配給的糧食,最後只好把電視跟大房子都變賣出去(資本主義式的交易這件事,在北韓是不允許,只能私底下進行,有時候要透過關係來處理。),只為了換取資金與食物,他們住進較小的房子裡。當時一到周末,很多北韓家庭都假裝外出踏青,事實上都出去尋找食物。而這個曾經很富裕的家庭,也因為飢荒而幾經波折,最後已經苦尋不到食物,媽媽很絕望的告訴孩子說:「我們可能要吃草了。」這是人生一個重大的轉變,她只能這樣想來安慰自己:「既然豬能吃草,人應該也可以。」

南北韓的差距與極權洗腦難以想像

從許多事實與數據可以發現,南北韓的差距與東西德相比,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依書中所提到,柏林圍牆倒塌時,西德的人均所得是東德的2~3倍,而南韓的人均所得,是北韓的14~50倍。2008年止,採訪北韓的記者觀察他們生活水平大部分都停留在1960年代,即使是2019年的現在,到訪北韓的記者也依舊判斷北韓的進展大概在1980年。手機、電視、電話、冰箱、電鍋、電腦從過去就不普及,平壤以外城市的火車站也依舊可以看到乞討的孤兒(北韓不承認他們有流浪兒,而是稱呼他們小燕子)。而每一台電視跟收音機需要經過黨的允許才可以擁有(通常那些人離權力中心也比較近),並要經過調頻處理,不能收看國外的節目。只要是看美國或是南韓的影片或電影都是違法的事,會被抓去勞改營重新教育。每隔一段時間會有人來家家戶戶檢查家裡。政府還鼓勵鄰里互相監督舉發任何有反動思想跟言行的人。還有,每天要記得擦拭領袖的照片,照片只允許掛在潔淨的白牆,那一面牆通常不准放任何東西,政府不時會派人來檢查家裡是否合乎標準。2015調查,北韓人民因為營養不良,平均身高低於南韓人民7.5公分。


1994年爆發的大飢荒

當時北韓的人們因為缺糧,會到處尋找野果野菜甚至獵捕野生動物來吃,因為食物得來不易,連玉米埂都會硬是磨成粉吃,最後,連玉米都拿不到後,他們開始會拔草,並且煮進湯裡,作為有蔬菜的假象。野生動物很快得在有人的地方絕跡了。最無法想像的是,人們開始把樹皮撥開,刮下樹皮裡面白色的部分,磨成粉,用來替代玉米粉及麵粉這類的東西吃。在芭芭拉.德米克的《我們最幸福》一書中,讀到這些,在回想起原先我不相信的畫面:北韓人民在草地上蒐集野草,我為北韓人民感到極度辛酸和不忍。我不想相信,但這卻是真的。我每次一回想人民受到這樣的苦,心中就嚎啕大哭一次。



有個很知名的脫北女孩朴研美,在演講時就說到,她很不解為什麼人們的關注都在金正恩身上?去取笑跟嘲諷他無益於讓北韓人民脫離痛苦,更需要被關注的是那些百姓。我光是從文字紀錄了解這些北韓人民所經歷的苦,就感到不忍。


這個殘酷的大飢荒發生在1994年到1998年。

因為封閉,導致飢荒更加的嚴重,北韓人民幾乎是孤立無援的狀態。你因為肚子餓而越過國界還會被國家判罪。甚至,連醫生都沒有任何藥物可以開藥給這場大饑荒下痛苦的病人,醫生最後能開的只有處方。那時期的人們開始出現營養不良、甚至陸續的餓死。(更可怕的也有一些人吃人的事件與傳言。)不少北韓家庭還做了很殘酷的決定:父母絕食,讓孩子活下去。所以火車站出現許多流浪的孤兒討食。當時飢荒的消息傳出,引來不少國際關注及試圖救援,不過北韓不承認有飢荒,甚至跟人民謊稱他們在囤積糧食,以便統一後發放給南方的同胞、也有宣稱舉國人民都在哀悼金日成過世,放下手邊工作的各種荒謬的解釋。在某一次嚴重的水災侵襲,北韓終於有藉口接受國際的援助,不過當時根據國際媒體指出,北韓官方依舊不願意讓各國進入平壤以外的地方,而人道團體也無法確定資源有送到需要的人手上。不少脫北者則是表示,他們在黑市還有軍方的車上有看到印有國外商標的米袋等等的物資。推測是流入黑市和軍方手中。


北韓至今叛逃的最高級官員叫黃長燁。脫北後,他就曾經透漏北韓政府高層統計這個「苦難的行軍」(北韓對大飢荒的美稱)死亡人數可能達一百萬到兩百五十萬。幾乎是北韓的十分之一人口。因為北韓封閉的關係,難以確定實際數字,所以25-250萬人的統計都有。不過許多脫北者的描述的確是當時「橫屍遍野」,並且很多人的親人都在饑荒中喪生了。最後,飢荒為什麼緩解,有一部分仰賴國外的救援,另一部分則是北韓人民自己的領悟:「因為會死的都死光了」,死的都是最單純好心的——那些不偷不搶不說謊不犯法的人。而人們先是傷心欲絕自己的親人因疾病或飢荒死去,最後餓到認為家人的死是少了個嘴巴吃飯的解脫感。經歷過這些而活下來的北韓人,內心都帶著羞恥度過一生,因為他們都明白自己怎麼樣眼睜睜看著別人死去才能活下來的。

一個脫北者多年前潛入北韓拍攝到的真實畫面,一個日媒有完整的紀錄,很殘忍,但是可以知道上述沒有一句話是誇大其詞:




事實上我對於許多人前往樣板城市平壤旅遊之後,回來錄影片或是發文章說北韓人民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差或那麼可怕這種觀點,覺得很可笑。平壤這十幾年來當然有些進步是事實,但北韓依舊不讓觀光客進入其他城市也是事實,而許多不被外人所見的人民依舊也在受苦。《我們最幸福》一書中訪問了非常多的脫北者,其中兩個脫北者,是彼此認識,先後逃出北韓的男女,正好一個住在平壤,一個住在清津,兩個人的際遇是真正的天壤之別。直至2010年從北韓流出的影片也可以見得,依舊有許多瘦骨如柴的流浪者。(據接獲影片中女子不久後死亡)



前面幾段我提到的那個生活的很富裕的脫北者,在《我們最幸福》的書中化名宋太太,她在過去的那場大饑荒中最無法釋懷的是丈夫跟兒子的死去。

丈夫因為飢病交迫而非常虛弱,那陣子他開始不斷提到食物,而且鉅細靡遺的敘述每道菜的細節。有一天,丈夫紅著眼眶跟她說「走吧,親愛的。我們一起去吃好一點的館子,點一瓶美酒。」他們已經三天沒吃飯了。宋太太驚慌之下衝出門,說什麼也要找一點吃的給丈夫,破天荒地去求助同樣也營養不良的姊姊,回到家,丈夫的身體已經變的冰冷僵硬,一動也不動了。不久後,他原本在外念書的兒子也因為學校糧食供應不足回到家裡,不幸一次重感冒讓兒子得到肺炎,宋太太揹不動兒子,隻身出門找醫生求助,醫生只能開處方給她。宋太太發現處方的藥幾乎可以買一公斤的玉米時,她選擇了玉米。在她出門找食物的某一天,她的兒子在小屋中孤單的死去。



北韓有首童謠是這樣唱的:

하늘은 푸르고 내 마음 즐겁다
天空啊那麼藍 我的心真愉快

손풍금소리 울려라
手風琴聲音多悠揚

사람들 화목하게 사는
人們都和睦相處生活

내 조국 한없이 좋네
我的祖國無限美好

우리의 아버진 김일성원수님
我們的父親是金日成元帥

우리의 집은 당의 품
我們的家是黨的懷抱

우리는 모두다 친형제
我們人人都如親兄弟

세상에 부럼없어라
在這世上無所羨慕



有個脫北者說,他曾經在北韓街頭看過營養不良的燕子,唱著這樣的童謠向大人乞討。脫北者離開北韓之後,就算呼吸自由的空氣,也是帶著一點遺憾的味道。宋太太自從離開北韓,看到滿滿一桌美食,都會不禁眼眶泛紅想起她的先生。他們的領袖曾經說過要讓北韓的人民三餐都有白米飯可以吃,曾說那些資本主義下的人民過著悲慘的生活,而生在共產國家的他們多麼幸福,他們曾經自責自己背叛了祖國,但是事實是白米飯在北韓還是極其珍貴的東西,當有些人意外逃到中國,看到連狗都有米飯可以吃的時候,也難掩心中的憤怒。很多人離開時甚至沒有讓家人或戀人知道。很多脫北者的親人還留在北韓,有些親人則是已經死去。在北韓政權垮台前,很可能都見不到彼此。在這世界上,北韓的存在是一個諷刺的笑話,但是對於這些人民來說,是確實而無法抹滅的人生。他們或許逃離了北韓,但是無法逃離這些記憶與內心的譴責,每個人心裡最遺憾的,是離開時,沒能好好的跟彼此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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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韓飢荒只得人吃人 親生骨肉都不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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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北韓一些歷史片段的電影:
《北風》:真實南北韓戰爭下的間諜故事
《愛人與暴君》:金正日綁架南韓導演跟演員的真實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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