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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 05, 2015

《紅樓夢》--寶玉「無可云證,是立足境。」之於黛玉的「無立足境,是方乾淨。」的境界。


說來慚愧。

《紅樓夢》讀了大半,就算讀過了,依舊有些地方,沒真正領悟其中的意思。這大概是為什麼常聽人說,好的文學能讓人讀了又讀。或許多讀幾次,有天也會讀懂了吧。我才發覺好的文學在人生不同階段讀,竟然會夠有不同領悟。要讀《紅樓夢》不難,就只是反覆讀。聽蔣勳講,聽馬叔禮講,或自己讀。聽馬叔禮的小說長城,回過頭再看了其中一段故事,才真的明白了意涵,而這一段我也特別喜歡。



有一回,賈府裡幫薛寶釵慶生,請了戲子來家裡表演,賈母就叫寶釵點自己愛聽的戲、愛吃的食物,寶釵的個性非常周道,很討人喜歡,推辭不過,就刻意點了賈母愛聽的熱鬧戲、愛吃的軟爛食物,賈母見狀高興的跟什麼一樣。後來戲台上演了一齣《魯智深醉鬧五台山》的熱鬧戲,寶玉忍不住問寶釵,怎麼老是點這些熱鬧戲?他從來怕熱鬧戲。寶釵才回他說,你當做熱鬧戲就是你不懂了,這戲是魯智深在講述自己英雄無路之境,辭謝師父的一段故事。其中魯智深唱的一段《寄生草》詞藻更是絕妙。寶玉聽了忽然有興趣了,求寶釵告訴他這首《寄生草》的內容,是這樣的:


漫揾英雄淚,相離處士家。
謝慈悲,剃度在蓮台下。
沒緣法,轉眼分離乍。
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那裡討,煙蓑雨笠卷單行?
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

寶玉聽了這個詞高興的拍膝,稱讚寶釵的學識。散場了以後,賈母看其中一個戲子漂亮,就叫來細看,覺得跟黛玉長的像極了,於是問大家說,這戲子裝扮起來覺得像誰呢?大家都知道像誰,但礙於戲子身份地位低,明說像黛玉會惹黛玉生氣,都沒人敢說話。只有史湘雲直白,說,我看像黛玉!這話一說,被寶玉使了一個眼色,叫她別說了。

接著史湘雲一氣之下,就準備收拾行李要走,跟丫環說,不想留在這裡看別人眼色。寶玉聽了趕緊阻止史湘雲說:「好妹妹,你錯怪了我。林妹妹是個多心的人。別人分明知道,不肯說出來,所以才使眼色。」史湘雲聽了更氣,叫寶玉別攔她,說憑什麼別人可以取笑黛玉,她就不可以?我是你們家丫環嗎?還要怕得罪了她?寶玉急了,想盡辦法解釋,史湘雲依舊不理寶玉,這時剛好黛玉經過,聽到了剛剛的對話,也不理他。搞了半天,寶玉原本不想得罪人,最後卻弄得兩邊都得罪了。突然想起先前看戲的魯智深唱《寄生草》的處境,覺得自己真是可憐,自己同樣也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索性兩邊都不想管了,悶的回房哭了起來。接著起身到桌子前,提筆寫了這樣一段偈:

你證我證,心證意證。
是無有證,斯可云證。
無可云證,是立足境。

意思說,做人真難,非要你說我好,或他說我好,我才是好,我賈寶玉難道不能證明自己是好的嗎?從今以後,我都不在乎了,我不需要你們證明,我以後的立足之境,就是不需要再被證明!

寫完,就自己解開了這個結。但又怕別人看不懂,又寫了一個《寄生草·解偈》(偈通常是指讀了禪學或佛經後的一些領悟):


無我原非你,從他不解伊。
肆行無礙憑來去,茫茫著甚悲愁喜?
紛紛說甚親疏密?
從前碌碌卻因何?
到如今,回頭試想真無趣! 


講的是為什麼你我原本是互相依存的,卻要因為一點小事情疏離?一切就隨便要怎麼樣了吧!為什麼要為了這些悲喜哀愁?而過去的那些要好又算什麼呢?回頭想想這一切真無趣。

隨後寫完就睡著了。黛玉氣消之後,來看寶玉,聽寶玉的丫環說他昨天不知道又怎麼了,似乎一時感慨寫了這樣兩首詩。黛玉看完覺得有趣,跟丫環說,沒什麼,別擔心。便把兩首詩拿去給寶釵瞧。寶釵看了笑說,這真是我的不對了,昨天跟他說什麼魯智深的故事,才讓他這個樣子。便把詩給撕個粉碎,準備叫丫環燒了。黛玉卻說,「不該撕了,等我去問他!包他收了這個癡心。」於是兩人到寶玉房間,把他叫醒,黛玉劈頭就問,「寶玉,我問你;至貴者寶,至堅者玉。你有何貴?你有何堅?」寶玉答不出來。黛玉才笑說,這樣愚鈍,還參禪呢!你說『無可云證,是立足境。』,既然不需要人證明,那麼還需要什麼立足境呢?既然不在乎,你做什麼還寫詩想讓人知道呢?說完,黛玉就幫他那段偈補上了「無立足境,方是乾淨」。

寶釵聽了覺得有道理,就說到了六祖惠能的故事:當時五祖想傳衣缽,而弟子神秀聽聞,就在堂前寫下他的偈子:「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被寺內僧人廣為流傳。後來另一弟子惠能聽到這個偈,覺得沒悟透,又另做了一首:「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後來傳承了五祖的衣缽。


這樣一段寶玉悟禪機的事,巧妙呼應了這麼個菩提本無樹的典故。有時候很難想像,這是在寫一群十五六歲青年的故事。曹雪芹把這些沒沒無聞的生命,看的比什麼都珍貴。《紅樓夢》就是這樣美好的文學故事。


Here:《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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